百年沧桑大学生（二）

关键词： 沧桑    大学生                                          

百年沧桑大学生（二）

                                ——从国家理想主义到政治激进主义

一、重心的转移：从批判到顺应

动荡年代随着战火的硝烟弥漫而逝去，和平年代给予了大学生的应有本色体现的社会条件。五十年的内忧外患、半个世纪的爱国救亡，大学生身处激烈复杂的社会政治环境，更多地关注了国家与民族的命运，更多地参与了政治与革命运动，却没有太多的空间与时间汲取知识，来体现自身最明显的知识价值。新中国的成立，标志着社会大动荡时代一去不复返，也为大学生发挥知识力量、发挥建设作用提供了一个广阔舞台。

    新中国第一代大学生的学习动力是一种理想主义信念。新中国的建立、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展望以及新中国仍然落后、百废急需待兴的社会现实，刺激了大学生敏感神经，也最大限度地调动了其学习积极性。尽管百年战乱带来的是一片废墟，尽管社会经济基础异常薄弱，但是，新中国成立这一最大事实强烈地激荡着每一个大学生的内心，开辟新世界所带来的前景光明已远远胜过了破坏旧世界所造成的千疮百孔。随着社会根本矛盾的转变、整体环境的改善，大学生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学习上。战争年代时而罢课、时而游行等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活动已经销声匿迹，他们专心致志地坐在教室里聆听老师的谆谆教导，贪婪地吸取知识养料，而不必奔去于大街小巷，去面对骇人的枪口与刺刀，不必用激烈的言词去抨击社会时弊，抒发强烈感慨。

    战争时期的大学生对当时社会体制采取了一种批判、反对乃至推翻的对立式态度，而新中国成立后直至“文革”开始这一阶段的大学生则对当时社会体制采取了拥护、支持和忠诚的顺应性态度。这两种态度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反差与对比：前者是排斥的、对抗的，后者则是一致的、顺应的。解放前的大学生与社会发生的对立关系是二十世纪大学生与社会互动的一种极端，同样，“文革”前的大学生与社会形成的一致关系则成为另一种极端。此时的大学生几乎与主流社会未发生任何摩擦与冲突，便与主流社会形成了一种高度默契、高度一致的整合关系。大学生崇尚的是“螺丝钉”精神与奉献精神，甘愿为社会整体利益而毫无怨言的牺牲个人利益，注重政治忠诚，充满了无限的政治热情和发自内心的政治追求。他们的人生宗旨就是接受与服从，坚持听从组织安排和上级领导，而个体大学生很少表现出不满和对抗。正是对社会采取的这样一种顺应性态度，使得大学生与社会构成了严密无缝的统一体。

    作为一种极端的社会态度，大学生所表现出来的政治情绪与倾向又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盲目和不成熟的色彩。热衷于集体学习，热衷于表忠心、写入党申请书。与此同时，他们却缺乏理性化的政治参与方式，失去了战争年代所培养起来的社会批判意识，而仅仅是以一种自发的政治热情作为政治活动的唯一推动力。他们盲目地追求“红”，却始终未能把“专”提到应有的高度，这些又削弱和损害了大学生对社会的建设作用。

大学生之所以会发生如此巨大的态度转变，原因并不复杂。大学生同广大人民一起从百年耻辱与苦难中解放出来，从三座大山的压迫下挣脱出来，长期积压的仇恨、愤怒立刻转化为烈火一样燃烧着的民族自豪感和社会责任感，大学生特有的感情因素和理想因素便毫无障碍地以积极方式释放出来。同时，大学生态度与当时社会人民群众的态度是紧密联系的。如果脱离当时的特定社会环境，大学生群体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与社会达成如此高度一致的。

高度一致不仅表现在大学生与社会的关系上，而且表现在大学生群体内部。个人将自己的利益寄付于他人及群体身上，彼此之间高度信任，对群体成员几乎不存在一丁点的怀疑，这时往往能够产生“圣洁的互助行为”。但是，群体成员的高度互助必然造成个体某些方面的牺牲。一致行动要求其中的任何一个参加者做出利益上的放弃，或是放弃自由的个性、宝贵的时间，或是放弃兴趣爱好和某些机会。为了群体利益的实现，牺牲和放弃个体利益被看作是高尚者的行为。“在群体行动中，群众总是把人格的高尚看得非常重要，能付出比常人更高的牺牲代价的人最受尊重。”[1] 大家的物质生活水平整齐划一，精神生活趋向同一目标，而且物质条件越是匮乏，精神自律便越是严格，甚至达到了苛刻的程度。这一时期大学生极少关注诸如自我价值的实现、个性自由的追求等个人方面的事务，而是将大部分精力和时间用于困难时期的团结、艰难年代的奋斗，表现出一种追求高尚事业的禁欲色彩和为社会理想而共同奋斗的绝对集体主义精神。

总起来说，建国后虽然进入了和平年代，但大学生的社会责任感已被日益升温的政治热情偷偷置换。政治热情对建设事业并不总是产生积极效果，尤其当这种热情朝向虚假目标、充当虚无荒诞的漂亮外壳时，热情只会使歧途越来越远，最终必然演化成一场普遍性、传染性的政治狂热。

二、一段并不光彩的历史

“文革”前大学生以毫无保留的奉献精神实践着其社会参与，而“文革”大学生则彻底地陷入了对政治的崇拜与建造当中。他们沿袭了大学生以往的政治热情，并且将这种热情发展为激进主义，直至极度膨胀。

“文革”大学生对社会体制直接采取了一种破坏、推翻的态度，他们蔑视、反对直至公开践踏现行社会规范，以造反为头等大事。这一时期大学生学业几乎荒废，政治生活已彻底压倒学习生活而成为日常主要事务，在政治上实现人生价值成为他们光荣也是唯一的人生价值实现方式。表面上看来，他们与解放前大学生有诸多相似之处，都对现存社会权威表现出排斥、否定、反抗的非顺应性倾向，但透过现象可以发现：“文革”大学生这种对立态度是以更大范围、更大程度的依附意识为存在基础的。表面上否定旧权威，并企图树立造反者自身权威，但实际上一切服从“最高指示”，陷入了以个人崇拜为特征的政治狂热中。同时，这种政治狂热又具有极大的迷失性，极易被外在的控制力量所利用。他们凭着一腔热血冲锋陷阵所树立的唯我独尊的权威，不过是为运动主谋者竖立的权威，主谋者利用大学生对政治的满腔热情，向他们强制灌输“左”倾思想，制造政治欺骗，致使大学生充当了“政治黑手”的工具。尽管大学生处处以革命的名义，尽管大学生仍旧充满了社会责任感，但这些都在那段特定的历史上充当了极不光彩的角色。

“文革”大学生运动的造反运动之所以能够兴起，其原因首先不在于造反运动得到了某种理论或思想的指导，而在于大学生激进情感的唤起、狂热情绪的调动。社会运动的动员活动将人们对现存体制的不满发泄到最大限度，以形成巨大的激情规模。“群众运动的动力机制在于情感的调动，情感产生的力量，燃烧迅猛剧烈，但不能持久，高昂的热情不能长久地保持下去，”这就需要“运用事件以激发起人们情感，需要特殊的社会背景制造出群众特殊的感觉，特别强调场景烘托出来的浩大气势。”[2] 兵马未动，舆论先行。造反运动的主谋者首先在与政治对手的斗争中逐渐控制了社会信息的传播系统，通过改变社会信息流量流向来左右大学生的视线，规定大学生的情感趋向。如“四人帮”向教育系统渗透、向各类高等院校派出工作组、发动红卫兵运动等等。在社会运动时期，将社会信息发布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即掌握了民众的思想情感、是非认识，并在实际中发挥着权力者的作用。只要是一次有计划、有目标的舆论宣传，就能将大学生的激情唤起，并使之转化为激进的暴力行为，将行为对象瘫痪掉，造成事半功倍的效果。其次，激进的社会舆论发挥了对大学生运动的控制力，造成了大学生共同行动的意志。课本教材、文学艺术等精神产品被完全意识形态化，成为为权力者辩护的角色，处于其支配之下的大学生已经失去反思能力，相互传染、自我暗示等从众心理又促成了群体成员一致行动的产生。大学生互相仿效、互相模仿，个人失去了对事件的解释能力，服从于社会舆论导向，去实现那“伟大崇高的目标”。

“文革”时期，大学生的造反情结不仅作为个体性的心理因素和行为方式而存在，而且已经普遍化为集体心理，因而它成倍地放大，它所释放的能量也成倍增长。单独的个体即使受到种种诱惑和刺激，也很难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是，个体一旦融为群体一员，往往会在集体潜意识控制之下，不由自主地压制自我意识，而变成一个智力非常低下的人。“法不责众”的心理会告诉自己：即使我这样做错了，我也不必承担责任。在当时条件下，规范个体行为的道德观念和社会机制在集体狂热中失去了效力，“集体责任”成为个人行为的最好保护伞。“文革”大学生在轰轰烈烈的集体行为中获得了一种安全感和归属感，这些感觉赋予了他们巨大而残忍的能量，促使他们更为疯狂地投入到一轮又一轮的政治活动中。

“文革”大学生的造反情结又是与那个特定的时代相联系的。其实，不仅是中国一般大众表现出一种政治狂热与个人崇拜的强烈情绪，从而深刻地影响了大学生，而且在世界上许多国家，形形色色类似于“文革”大学生的青年运动都表现出一种激进情绪。法国1968年的“五月风暴”运动就是对社会现实强烈不满的大学生群体性暴力行为，他们“占领学校、构筑街垒、攻击警察”，曾一度迫使戴高乐总统逃离巴黎。美国60、70年代的“跨掉的一代”、嬉皮士运动虽然形式上自暴自弃、寻欢作乐，实质上表达了美国一代青年愤世嫉俗、反抗现实的激进情绪。除此以外，日本的赤军运动、南朝鲜的“六三运动等青年运动无不贯穿着反抗情绪。可见，一代激进青年扮演了一次革命先锋的角色，不过，这一先锋角色注定只能成为历史的过客。历史不能长时间容纳一批最有激情却最无建树的大学生。当他们发现：自己所奋斗的目标，自己所崇尚的价值，自己所从事的事业，竟是那样虚假、那样脆弱之后，他们开始感到了一种失落，一种痛苦的、被欺骗的、被伤害的失落。他们发现自己并不是所想象的时代创造者，只不过是时代的牺牲品而已，甚至是时代灾难的实施者。

 

 

 

 

本文发表于《中国青运史辑刊》2005年第3期。 

 

 

【作者: baojin2005】【访问统计:】【2005年10月22日 星期六 09:29】【注册】【打印】